这是中国新一代设计师的民族表达

从雪域高原到险峭峡谷,从荒原矮丘到村寨水乡,独特的地理位置造就了中国西南地区极尽多元的生态群落和人文环境。千百年来,依山傍水而生的西南各少数民族,共筑了灿烂多彩的在地民族文化,这其中包括诸多极具地域特色的民族服饰和视觉元素,而它们往往成为了艺术与时尚撷取灵感的绝佳之选。

中国少数民族的视觉元素、具有明显区别性的民族美学,时常作为西方时装设计师的“座上宾”而亮相于世界舞台。被拿取、被使用、被转述,仿佛是中国少数民族美学的宿命。当下,在那只名为“时尚话语权”的天平由失衡状态日渐恢复之际,如何写就新篇章、做出新表达,成为了摆在新生代中国设计师们面前的一道疑题。今次,在对话中,我们探寻答案的微光。

当我们提及“西南”二字,脑海中已然被勾起了一连串浪漫而梦幻的景象,它超越了具像化的地缘边界,凝化为关于这一独特方位的集体遐想。彝白壮傣苗,回藏黎布依……数十个少数民族皆有各自独特的文化与造物。比如,壮族,既有与云锦、蜀锦、宋锦并称“中国四大名锦”的壮锦,亦有极具民族标识性的“百衲布”。经由挑选、拼接、裁剪与缝合,布料废片和花纹碎布被重制为新的结构,这种“点石成金”的工艺便被称作“百衲”,由此制成的再造布料,则为“百衲布”。

新生代中国设计师LAI与Christine

年轻的时装设计师LAI与Christine,即以“百衲布”为核心元素,将壮族文化融入了品牌MTG的设计语言之中。一朵由“百衲布”制成的布艺娇花,既成为了MTG 2022秋冬系列时装短片的源起,亦跃然于品牌新季系列之中。受到现实原因的影响,MTG 2022秋冬系列只得选择线上发布,但这并未令它的质量和表达的纯度有所减损。据悉,LAI与Christine带领团队三次深入广西壮族村寨,最终完成短片拍摄。

作为短片中唤起古老民族文明记忆的图腾,“百衲花”伴随着视频画面流转于山川、田野、村屋之间。LAI与Christine表示,“百衲花”曾一度被误认为是MTG的monogram图案,实则不然,二人未曾想过将其用作品牌的视觉符号,尽管这么做可能会令MTG更快得到一个区别于其他品牌的标识从而增大商业成功的可能性,但她们选择尊重这一独特的民族文化。它反映着一代又一代壮族百姓的自然观和天地观,某种程度上,这是壮族文明的凝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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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部分西方设计师针对中国少数民族文化元素的“拿来主义”做法,LAI与Christine的创造显然更具诚意:深入在地,尊重原生。在MTG 2023春夏系列的秀场之上,拼接而成的刺绣布料构成了简洁且流畅的、具有现代感的结构,搭配多层次民族风格银饰,塑造了既传承民族特质又融合现代美感的MTG女性形象。同时,LAI与Christine还将“百衲布”运用在人造皮革等面料上,赋予了民族美学以性感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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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百家衣”透出了熨帖与温情,“百衲布”也在平实中彰显着难能可贵的真诚,它不仅是民族文化中匠人精神的体现,也反映着年轻的设计师对文化的致敬。将民族文化元素放入现代时装设计中,以此,助力了民族文化向大众语境的跃迁。MTG如此,以彝族传统银饰为基础的Soft Mountains亦然。在Soft Mountains的单品中,融入了民族文化的诸多细节,设计师龙红紫娓曾提及,虽然彝族配饰常有圆形果实造型,但似乎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而Soft Mountains令这个隐藏在暗处的精致果子进入了大众视域,获得了大众语境中的“文化再生”。

从海岛在地民族文化中获取灵感的INSULAiRE

以“岛”命名并从海岛在地文化中获取灵感的INSULAiRE,则以海南岛本土黎族文化中的黎锦工艺,作为人文价值与乡土情怀的载体之一。这种源于黎族传统的纺染织绣技,集合纺、染、绣于一体,在INSULAiRE 2021年秋冬“岛夷卉服”系列中,絣染工艺(一种先染色、后织布的技法)被用于黎锦之上,让每一件成品都呈现出了独一无二的面貌。在黎族人之间,当没有文字之时,黎锦的图案便成为了铭刻历史、文化、仪式与民俗的重要碑刻,它可以作为一种交流方式,贯穿黎族人的一生。INSULAiRE设计师杨智凯,将这些蕴含了许多深刻内涵的黎锦图样置于简洁的风格中——完成了对文化元素的重生再造。

一位时装设计师必须是某一民族的人,才有资格对其文化做出表达吗?答案是否定的。判断带有民族美学的时装设计之优劣好坏,不以其民族身份为准则。令设计师将自己的创意与想象投向一种文化的原动力多种多样,比如,尽管Christine来自壮族,但MTG组合中的另一位成员LAI却来自满族;而将黎锦精巧地传达和再现的杨智凯,其实并非“黎族人”,他只是出生、成长、生活于海岛之上。杨智凯将自己称作一位“岛民”,仅此而已。因此,相同或相异的民族文化身份,并不影响这些年轻的设计师们对“在地”文化元素的理解与表达——只要心中揣着“我从哪里来”,便能驱动他们深挖创意与故土的情感联结。

LAI和Christine三次深入广西壮族村寨拍摄MTG 2022秋冬系列。滑动查看更多。

提到三次赴广西拍摄的经历,Christine不无惋惜地表示,尽管村寨里面可能满是积淀着历史内涵的宝藏,却几乎没有什么年轻人住在那里了,她说:“我们去村里的老奶奶家的竹楼拍摄,她同意让我们拍的唯一想法,就是希望可以把这个宣传出去。她向我们自豪地介绍寨子里每一个角落蕴藏的故事,甚至某一根柱子,可能也有特殊的含义。”有过这样直观的经历与感受,个体很难不体会到见证着一种文化渐渐消逝的无力感。Christine和LAI选择用青年的语言、时装的手法去诠释这类文化,从她们自身的文脉根基开始。

对“岛民”杨智凯来说,人与岛和岛上生活的羁绊,似乎更深。“海岛就是我的精神归属”,他不假思索地总结道。回忆起小时候汲取的文化滋养,他表示:“生长在海南岛这个文化熔炉里,大家都是‘岛民’,但我们又因为着装、饮食、建筑和语言等不同的风俗习惯产生了微妙的区分,同时,大家又在互相影响。”儿时,他的生活里有黎族人、疍家人、南洋华侨、大海和绿植遍布的山坡,尽管当时对“族群”的概念并不敏感,不同民族文化间的交流却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也因此,智凯可以精准抓住适合于一种文化元素传播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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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来自日常生活与祈福活动的文化传统,往往更能打动人心,因为它们在使用上令人得心应手,精神层面,也极富感染力。而这为利用“时装”诠释传统文化,带来了更多优势。尽管岛上生活总是令陆地上的人充满向往,但智凯的目的并不是强调海岛文化的“稀缺性”,他并不希望INSULAiRE立足在一个被凝视的“神秘的语境”,“它们只是在现代都市生活中比较少见而已,我只是在设计中想象它们如果‘顺利’发展到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智凯的创作,其实很好地解答了当下“民族设计”面临的困境——民族文化元素的大量堆砌非但不能很好地讲述民族文化中更为深层、更具意涵的故事,反而会令作品落入刻板印象的窠臼。Christine和LAI同样不赞同大量地堆砌单一民族元素,或是仅仅通过元素的堆叠,去创作一个不甚合理的“产品”。

MTG 2023春夏系列发布现场

对MTG而言,“百衲布”其实是一个应用起来十分趁手的民族元素,它丰富的色彩和不尽相同的材料质地,本就充满了美学吸引力,而“百衲”技法又是对时装之“解构”概念的一次精准表达。这让它作为一种民族元素,能够很好地融入年轻的、街头风格之中,比如MTG与匡威的合作所呈现的那样——充满底蕴和内涵的传统文化元素充满了生命力,足以打破刻板印象中“新”与“旧”的对立和隔阂。

历数熠熠生辉的、年轻的当代中国设计师们,几乎没有人不曾有过欧美设计学院的求学经历。比如,MTG的LAI和Christine分别毕业于伦敦时装学院和威斯敏斯特大学男装硕士专业,Susan Fang则来自中央圣马丁,Pronounce的两位设计师则由中央圣马丁和马兰欧尼毕业,杨智凯在巴黎ESMOD服装设计学校攻读了硕士学位……尽管这样分隔东西方过于武断,但是,在西方时装体系中学习时装专业的中国年轻人,很难不发觉,自身的文化背景,其实是一种被隔绝在课堂之外的孤立体系。

来自INSULAiRE 2022秋冬系列

从这个角度而言,无论是MTG还是INSULAiRE,或者是在设计中涉足彝绣文化的Susan Fang及其他做出民族表达的中国设计师品牌,都恰到好处地平衡了民族传统与西方影响下日常穿搭的自我表达需求。中国年轻设计师们构建的民族表达,不仅仅是对自身文化本源进行了回溯,也是在世界时装体系中为“中国性”概念增添了崭新注脚。

如果说“中国性”曾是独立于西方时装体系之外的“自有概念”,那么,少数民族的“民族性”之于“中国性”,亦是同理。许倬云在《我者与他者》一书中,曾论述历史上无数次文化主题吸纳与融合“他者”的历程,在以主流文化叙事为核心而形成的一层层、一圈圈由亲及疏的“同心圆”中,不同文明“近者悦,远者来”的趋向性致使“他者”的概念被无限模糊,而“我”的概念则在这种趋向中被无限放大,这即是“天下大同”的核心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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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今时今日传播文化的创意工作者而言,重要的不是打破这种“天下为一体”的理念,而是构建属于族群自身的民族叙事。它们可能是一种文化的新生,也可能像INSULAiRE作为一个新兴的“岛”进行呈现,或者像Christine和LAI致力于实现的那样——在未来,囊括更多民族传统的、由MTG制造的、属于MTG的“中式文化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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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曾说:“各地文化精神之不同,穷其根源,最先还是由于自然环境之区别,而影响其生活方式,再由生活方式影响到文化精神。”自然环境造就了文化形态,西南各少数民族的文化又在自成一脉的传承中不断交融,它们彼此互为“他者”,共同成为了无法分割的地域文化名片,同时,得益于当代青年设计师将其与更为普遍的现代时装及穿着习惯的融合,逐渐演化为新的“中式美学”的重要组成部分。

采访、撰文:何冰轮

编辑:Walser

监制:杨晨、D.P

供图:由受访者供图

排版:Wal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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